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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扶犁花似雪
  王谦

  年味儿未尽,风还硬着。育秧棚内,秧针初冒,细密如茵,泛着柔嫩的青绿。远处的田野蓄满了水,映着灰白的天。泥土下的呼吸,正悄然萌动。
  幼嫩的秧苗在温棚里见天长,田里的劳作已等不及。撞一个晴好时日,父亲套好犁铧,赶牛下田。经一冬沉寂,田面仍漂着枯黄的草茎。牛不大情愿,杵在原地。父亲吆喝一声,荆条在空中虚晃,发出“啪啪”脆响。牛背惊耸,打着响鼻,不情愿地迈开步子。犁铧深深切入水下淤泥,翻滚起深褐色的泥浪。沉睡的土地,这一刻被彻底唤醒。
  犁后是耙。耙田极讲究,要将大块硬土弄碎,整片田如镜面平整。父亲踩在耙上,在浑浊的泥水里滑行。老牛喘着粗气,脖颈青筋暴起,狠力拽耙前奔。我跟在父亲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,踩进冰凉绵软的泥浆里。忽然,泥浪翻滚处,几道黑影惊慌扭动——是泥鳅,还有指头长的鲫鱼。它们被耙齿从泥巢里翻搅出来,在浑水中徒劳打旋。我惊喜地叫起来,迅疾弯腰去捉。泥鳅滑腻,稍不留神便从指缝溜走,非得双手合拢才能捧住。不一会儿,腰间的小竹篓已沉甸甸的。
  春耕时日,母亲是慷慨的。她隔天就会取一块熏得油亮黢黑的腊肉,柴火烧皮,热水洗去烟尘,露出暗红的瘦肉与琥珀色的肥肉。放进铁罐里煮熟,捞出来切成厚片,盛在粗陶碗里。咬一口,满嘴咸鲜,油脂在唇齿间漫开,足以慰藉整日劳作的疲乏。
  秧苗长到两指高时,该移栽了。
  全家人下了田。我照着父母的样子,卷起裤腿,踏入冰凉的泥水中。从扎好的秧把里抽出一株,拇指和食指捏住秧根,食指轻轻一点、一送,秧苗便直直立在软泥里。一株、两株、三株,行列齐整,无半点随意。起初觉得新鲜,不到半个时辰,腰就像折断似的酸胀。偷眼望去,父母仿佛在泥土里生了根,身子有节奏起伏,手起秧落,眼前便铺开一片匀净的绿。我实在受不住,借口上岸,嚷嚷着要去给牛割草。
  春日里,牛是最辛苦的伙伴,草料得备足。我和小伙伴们背着背篓,跑到田埂山坡。镰刀过处,青草齐根而断,散发出清冽的气息。刚割几镰,不知是谁呼喊,我们又丢下镰刀,在草丛里追赶蚱蜢,或去水沟抓螃蟹。直到该回家吃饭了,背篓还空着大半。心里发慌,便想出笨办法:抽些松软树枝垫在篓底,再胡乱堆上割好的青草,看上去倒也满满当当。
  这伎俩哪瞒得过父亲的眼睛?他只朝背篓瞥一眼,便似乎能穿透草叶,看见篓底的枝桠。但他从不戳穿,也不动手责打,只轻叹口气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对我说:“恐怕今晚牛要饿肚子了。”说完,转身收拾农具去了。
  那时的春日,整个村子都是鲜活的。这块田里,吆牛声起伏;那块田里,插秧的人大声说笑,声音传出老远。满眼是水光,是新绿,是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身影。
  这一切,终像一缕飘动的云。远去,是记忆;回转,是另一番慰藉。
  多年后,母亲八十岁生日,我在村里多停留了几日。亲朋散去,我走在乡村的田埂上。田还是那些田,只是不再种稻麦了,全种上遍地梨树。放眼望去,温软的阳光里,簇簇洁白,如云絮拂落枝头。微风过处,光影浮动。整片田野,像披着一层静谧的、透明的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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