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02月06日
腊月暖雪
李会芳
腊月推门,猝不及防跌进一场素白的梦里。这是一场带着年味的雪。
走出村外,周遭安静极了。雪落的声音,须屏息静气,才能捕捉到一丝像蚕食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一种庞大、温柔的白,将天地万物轻轻包裹。远近的屋舍,失去了平日的棱角,轮廓变得柔和而朦胧;光秃的枝丫,也承住了一抹莹白,丰腴了几分。
前些日子,路过那株蜡梅,疏疏的几朵嫣红,在寒风中倔强地抱着枝头。而今,情景全然不同了。那花不再伶仃,倒像被雪滋润,一簇簇、一朵朵,精神起来。雪轻巧地依偎在花瓣上,积在花蕊间。那花,便从这莹白的堆砌里,挣出一点浓艳的色,像少女冻红的脸颊。凑近了,一股幽香带着雪的清冷,不疾不徐地沁人肺腑。
我痴痴地凝视,心蓦然一动。这雪、这梅、这腊月的开端,怎么就这样熟络,教人心里暖融融的?我的思绪不由拉长,倏地飞远了。
那年腊月初七晚上,母亲在昏黄的灯下,将各类豆子从布袋里倒出来淘洗。盆里的水冰凉,母亲的手冻得通红。柴火在灶膛里燃烧,灶上大铁锅里的 水“ 咕嘟”冒泡,白汽 弥 漫 了 灶间。母亲把脱皮的玉米粒和泡好的豆子下锅,握着长勺,一圈一圈地搅动。那“咕嘟”的声响,是我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。
第二天天麻麻亮,一锅粥已经熬得烂熟,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“粥油”。母亲给我盛上满满一碗,那滋味是任何一种珍馐都无法比拟的。粥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,又缓缓向四肢蔓延开去。那暖意里,有一种笃定的承诺。我知道,喝过这碗粥,便数着日子,等父亲从远方砖窑回来,等在外求学的哥哥回来,等一个完整、喧闹的年。
记忆里,腊月的雪总是和粥香缠绕在一起。似乎总是腊八节前后,雪便落下来,静静地,将老屋的灰瓦覆盖成一片白,将墙角的那株梅打扮成粉妆玉砌。我端着一碗滚烫的粥,靠在门边,看雪、看梅,心里被一种简单的快乐盈满。那时的雪,似乎也沾了人间的烟火气,不那么冷,倒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,盖在即将苏醒的大地上。
一阵风吹来,枝头的雪“簌簌”落下,凉丝丝地贴在我的脖颈上,将我的思绪拉回。这落下的何止是雪?是时间在新旧之交的短暂停留,是寒冬温柔的馈赠。此刻,我忽然觉得,所有为抵达春天而经过的冷,都是值得的。
这场雪落在无人注目的村外,落在寂寂的梅花上。它可知道,它落进了一个怎样悠长的梦里?归家的人,此刻上路了吗?火车站喧嚣的人声里,是否也混杂着童年腊八粥的味道?
轻呵一口气,那白汽迅速消散在雪里。我转身回家的刹那,仿佛听见灶台“咕嘟”的声响,从岁月的那头传来,和着眼前这雪落的静、梅花的香,一丝丝、一缕缕留在心田 。这腊月的雪,终究是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