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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情
雪落青畴

  万毅

  忽然觉得颊上一凉,像谁用羽毛尖儿轻轻一点。抬头时,满天“碎玉”正簌簌摇落。天是匀匀的鸽子灰,匀得不见一丝皱褶,那雪便成了从整匹灰缎里抖出的光屑,莹莹的、缓缓的,全不着急,仿佛有一整个下午可供挥霍。而它们要落的地方,正是漫野的青——冬麦刚破土起身,正做着懵懂的绿梦,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天空最阔大的笺纸。
  雪起初是试探的,疏疏几粒,歇在宽展的叶尖上,颤颤的,如初栖的蝶。风极轻,轻得只够让雪粒从这片叶,斜斜滑向那片叶。渐渐地,雪便熟稔了,成群结队地来,相互依偎着,将田垄的脊线一点一点描白,又将叶隙的幽暗一寸一寸填亮。那绿原是沉甸甸、带着泥土气的,此刻却似从内部透出光来,被雪衬着,化作温润的墨玉色。而雪的白亦是鲜活的,薄处如宣纸透影,厚处如新絮初攒,交叠出一幅青白氤氲、无边无际的画卷。
  万籁俱寂。村庄的影子在远处化开,像滴入清水的一点淡墨,渐渐失了形状。偶有一两声犬吠,穿过这稠密的静,传到耳边时,已磨去棱角,只剩一点毛茸茸、近乎温柔的余韵。这静是有重量的,它压住了所有生长的躁动,只容最细微的声响存活——雪吻上麦叶那几乎不存在的“咝”声,还有泥土在雪被下缓慢呼吸的、浑厚的吐纳。这从不是死寂,而是一场盛大、安详的沉睡。千百年的光阴,仿佛都蜷缩在这片雪被之下,做着同一个关于丰收的梦。
  一片雪花蓦地贴上我的睫毛,冰凉一触,便极轻地化开,眼前的世界瞬间漾开一圈迷蒙的光晕。在这短暂的朦胧里,我忽然觉得,自己也成了一片雪,正从不可追忆的岁月高处落下,飘过无数春耕秋收的喧嚣,最终择了这片栖息地。那些田垄的起伏,多像大地的脉搏;而这无边的白,便是时光落定的尘埃,将一切锋利的故事,都包裹成柔软的模样。
  该走了。我转过身,在初积的雪上留下两行新鲜的脚印,吱吱的声响,是这静寂天地间唯一的、渺小的注解。我没有回头,那幅青白长卷已无需再看,它正随着每一片雪,落进我心里,沉入一片同样肥沃而沉默的土壤。来年春天,它或许也会在我遗忘的角落,生出些不一样的绿意。
  雪还在落着,不慌不忙,要将整个黄昏,都染成它梦的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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